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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四：绮纨年岁 春雪簌簌落下, 柳成玉跟在师父身后，狼狈不堪地回了济世堂。她极爱护自己行医治病的手，冬日里常戴一双薄手套, 若无必要，绝不取下。 济世堂是座四合小院, 院正中栽着一株傲然开放的白梅。她路过时, 嗅到了白梅沁人心脾的清香，并为之驻足。 “生了个什么？” 柳成玉忽听墙头有一道朗气的声音唤自己, 她不用抬头，也知道这人是谁。可她还是仰起脸，对着懒散趴在墙头上的萧连溪道：“生了个闺女。” 她后腰酸痛，只想回屋休息：“一天到晚尽知道趴人家的墙头, 哪有半点大侠风范？迟早掉下来摔断腿。” “你怎么咒我啊！”萧连溪闻言, 不由自主地叩紧墙檐。他跟着武馆的武师学剑，天赋极佳, 年仅十九岁便闻名鹤州城。心中唯有一个理想, 日后名扬天下，做人人敬仰的侠客。 他笑起来时眼神明亮，好似冬阳：“把陆珩叫上, 咱们三个去河上滑冰！” “滑什么冰呀, 姑奶奶腰酸背痛，给东街赵夫人接生一夜没睡，现在只想回去睡觉！”柳成玉怒目叉腰，朝萧连溪翻了一个白眼。 济世堂坐落在鹤州的繁华地带，传承百年。堂主仅收了两个徒弟, 一男一女，稍年长一些的师兄名为陆珩, 年少的师妹名为柳成玉，两人皆是弃婴。 弃婴同为年少失怙的命运悲苦之人，在此种同病相怜的情境下，隔壁武馆的学徒萧连溪便闻讯而来，三个自小失去双亲的年轻人成了青梅竹马，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就在一处玩乐。 “阿汝，你忙了一夜，去睡罢。”陆珩身穿白色长袄，如一只仙鹤般落在院中。他分明是一步步稳稳走出，可他挺直的脊梁与淡漠疏离的眼神，总让人觉得他生了一对翅膀，是翩然飞入院中的。 他这时才发现了墙头的萧连溪，不觉轻笑一声，道：“你让阿汝歇一会儿，再带她出去玩。” 萧连溪望向院中唯一的女子，倾耳拭目道：“你要歇多久？我吃完午饭再来寻你？” “河里的冰到了中午会不会化？”柳成玉略显迟疑，她向师兄投去目光，等待一个靠谱的回答。 鹤州有一条大河，今年严冬酷寒，大雪日日造访，河水已冻住两天了。三人在河面未冰封的季节，常逆水摇橹，与货船的船夫争个高低。 “怎么可能？”萧连溪未曾注意到她眼神的飘忽，他边说边笑，言语间已经单手撑着院墙，灵活地跳进了济世堂的院子：“昨天中午，河里还能过马车、走商队。你若一时倒霉掉进水里，我拼了命也会把你捞起来！” 陆珩无奈地瞥他一眼，道：“你别吓她。” “我胆子不小！”柳成玉撒气般锤了锤陆珩的臂膀，紧接着又去拽萧连溪的辫子：“乌鸦嘴，你才会掉进水里！本姑娘这就随你去滑冰，看看谁滑得快。” 萧连溪放声而笑：“我们走罢，我回去拿冰刀。” “……我去知会师父一声。”陆珩为滑冰一事心动，可是师父忙了整晚，若他和柳成玉皆离开济世堂，恐怕师父抽不开身医治病人。 萧连溪急了，大展双臂拦在陆珩跟前：“别去。那老太太一听连你都要跟着我和阿汝鬼混，肯定吹胡子瞪眼要找我师父告状！” “你知道是鬼混就好。”陆珩打算绕过他，径直走向师父的卧房。而在下一瞬，他忽觉脚下一轻，他居然被萧连溪与柳成玉二人合力抬起，眼看就要靠近济世堂大门。 他慌忙出声制止，怒喝道：“做什么！快放我下来！” 柳成玉举着陆珩的腿，咯咯地笑起来：“快点快点，再走快些！” “怀瑾别怕，我必不可能摔着你。”萧连溪昂首阔步，扛着好友便往前走。 陆珩死命挣扎，奈何他四肢腾空，无处发力，唯有高声抗议。正当三人闹作一团，叽叽喳喳争个不停时，济世堂里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：“阿珩阿汝，你俩跑哪去！” “师父救我，师父！”陆珩连忙向救命稻草呼救，全完没了方才翩然若仙的仪态。他因性情的缘故，年岁又长，在两位好友青梅竹马面前常常是一幅兄长模样。可他的心里到底住着个小孩子，稚气犹在。 而柳成玉花颜失色地回头一望，竟看她向来严肃的师父举着戒尺往外赶，她深知进退皆要挨打，故而急忙喊道：“我师父来了！快跑！” 她与萧连溪默契地拔腿就跑，压根不顾陆珩的大喊，和身后老人的怒吼：“站住，给我站住！！！” 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冰，果然有马车行过，更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踩着冰刀滑冰。 陆珩揣着手，冷冷地问：“你偷偷摸摸的，日后如何做大侠？” 萧连溪将竹马“掳”到河边后，又跑回家取来冰刀。他一听竹马的话，张口便要反驳：“我哪里偷偷摸摸？” “……你在我师父的眼皮底下，伙同阿汝，偷走了我。” “他明明是光明磊落！”柳成玉见自己也被带进了话中，立刻反驳：“他将来必定做大侠！” “给，绑在鞋底上。”萧连溪听青梅为自己辩解，心头暖洋洋的。于是他把冰刀递给两位好友，并笑问柳成玉：“会不会绑？” 柳成玉吐吐舌头，向陆珩投去求助的眼神：“师兄教我。” 陆珩果然垂下头，耐心地为师妹绑好冰刀。他抬眼时，竟见萧连溪炯炯有神地盯着柳成玉看，而柳成玉浑然未觉，便问道：“你为何盯着阿汝看？” 柳成玉终于察觉自己成为被凝视的对象，于是也追问道：“你盯我做甚？” 萧连溪蹲着身子，做出蓄势待发的模样。他呵呵两下，意味深长地望着脸颊冻得通红的姑娘，朗声道：“阿汝多长了一只眼睛！” “你瞎扯什么呢！”柳成玉恼羞成怒，张牙舞爪地从冰面上挣扎起来，要让萧连溪试试自己的掌法。可她不得溜冰的要领，瞪着双腿在原地打转，陆珩扶了她一把，而惹恼她的罪魁祸首萧连溪已飞鸟一般窜出很远，且回头朝她笑：“阿汝，来追我！” 陆珩拍拍柳成玉的背，柔声道：“把身体重心放低，慢慢滑。” “好。”柳成玉模仿着陆珩，很快便有模有样地滑了起来。她将双手负在背后，身轻如燕地摸索着前进。 萧连溪心不在焉地看着这对师兄妹，忽觉自己被丢下了，心中不是滋味。于是他踩着冰刀，绕着陆、柳二人一圈一圈地转，口中嘀嘀咕咕：“你俩且等着回去挨许神医的打罢……” 陆珩知道他为何不悦，便向他招手：“你来护着阿汝。冰面太滑，她万一摔倒，我一个人恐怕护不住。” 萧连溪闻言，乐呵呵地滑过去，朗声笑道：“没我还是不行。” 柳成玉咂咂嘴，未做多言。 太阳渐渐升高，阳光照在冰上尤为刺眼。许多孩童没有得到家中的准许，偷偷溜到河面来玩。他们奔跑嬉闹，不顾及冰面之下潜伏的危险。 终于，冰面上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：“小肃掉水里去了！！！” 话音一落，萧连溪转瞬间便推了柳成玉一把，他要借这一推发力，反推自己迅速前往出事的地方。柳成玉猝不及防地后仰，她虽落进陆珩怀中，但是两人皆因冰面的光滑而扑通倒在地上。 “快，师兄，我们快去看看！”此时不是计较被推倒一事的时候，柳成玉手脚并用，颤巍巍地从冰面爬起。陆珩拉着她，两人心急如焚地朝人群聚集处赶。 冰面上有一个大豁口，应当是旁人钓冬鱼时留下的。陆珩个子高，他领着师妹穿过人群，高呼道：“让一让，我是大夫！” 围观的人们自觉地为两位小大夫让路，柳成玉冲得太急，险些一头扎进冰窟窿里，陆珩赶紧拽住她，而后询问道：“方才冲过来一个梳个高辫子，穿黑衣裳的男子，他人呢！” 人们异口同声地答：“跳水里救人去了！” 柳成玉与陆珩意料之中，可当亲耳听到萧连溪跳进河里救人时，难免心惊肉跳。他们蹲在豁口边，朝水里大喊友人的名字。 冬□□物厚，沾水后会沉重如铁，萧连溪此去凶多吉少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水面终于出现一圈涟漪，涟漪越来越大，水下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。紧接着，一双手把昏迷不醒的幼童托举出水面，陆珩机敏地捞过幼童，柳成玉则用力抓住那双湿漉漉的手，叫嚷道：“来人帮忙啊！” 陆珩探完幼童的脉搏，便将人放到大人怀中，旋即帮柳成玉合力拉住水中的手。其他人亦上前帮忙，一伙人闹哄哄许久，终于将萧连溪救出了冰窟窿。 有人催促道：“大夫？你是大夫吗，快看看孩子！” “你看着他，我去看看孩子。”陆珩摸摸萧连溪的颈脉，向师妹嘱咐。他紧接取下冰刀，着又对抱着幼童的大人道：“把孩子放到我身上，肚子硌在肩膀，我背着他慢慢走，让他把水吐出来。你们帮忙扶一扶，不要让孩子掉下去。” 陆珩井井有条地叮嘱好一切，便把浑身湿透的小孩扛上肩头。柳成玉则熟练地查探着萧连溪的脉搏，她迅速地下了判断，萧连溪水性极佳，应当不是吞水过多。 此处离济世堂仅隔一座桥，于是她向人群求助道：“劳各位搭把手，把他抬回济世堂。” 话音刚落，萧连溪居然已悠悠转醒。他打了个哆嗦，睁眼就问：“孩子呢！” “师兄在管。”柳成玉气得赏了萧连溪不痛不痒的一耳光，“你就算要救人，也该说一声，哪能如此冲动！” “人命关天，救人是争分夺秒的事，耽误不得！”萧连溪摸摸脸上的水渍，神情严肃：“若我晚跳进去一刻，孩子可能就没命了。” 他面色稍霁，浑身发抖：“阿汝，我冻死了。” “回去换衣服！” 萧连溪拍拍湿透的衣襟，对着青梅笑道：“阿汝，我刚睁眼时神情恍惚，真的以为你长了三只眼睛！” 与此同时，趴在陆珩肩头的幼童终于吐出一口水。人们惊喜地欢呼，叹道孩子有救了。 幼童名为小肃，瞒着家人来河边玩，不慎掉进了冰窟窿。 陆珩为了把你小肃吐水，自己的衣物也湿了大半。他托知晓小肃家在何处的人把孩子送回家，又扭头关心萧连溪，不紧不慢道：“萧大侠，今夜我们有落汤鸡吃了。” 三人顿时笑作一团，柳成玉笑得直不起腰，眉眼弯成两条了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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