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途时伏湛之已经尽失血色，甜蜜的旧忆纠缠着他，想着他又鼻子发酸、眼睛湿润，几要难自禁流泪，再无与狼搏斗的勇气。他紧紧偎住赵无漪纤瘦的脊背，哽咽，带着茫然的戚色：“师父……我会不会死？” 他被赵无漪背着，只能看到赵无漪绾起的乌发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，青丝拂面，他闻到独属于赵无漪的冷香，幽然飘动，像快要消逝的幻影。他感到赵无漪顿了一下，微微侧过脸来，模糊的视野里她的轮廓变得无比温柔，泛着融融暖光。
此后不待伏湛之看清她的面容，到底还是先昏昏沉沉阖目，以至于以后的日子里，这一幕如走马灯一样不断回现，生死深化了他的记忆，他记得赵无漪的侧脸与雪青的衣裙被拂动的每一个涟漪，记得残阳似红柿饱橘，还有那句已变得十分遥远的话语。伏湛之常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，可他宁愿相信，那刻温情是如此弥足珍贵，令他再无处寻觅。
赵无漪说：“不会的，湛之。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他又听到了风雪的声音，从艰涩的灰暗天地中睁眼，他正倚靠在山壁中的洞穴，寒风呼啸，山中狼群连绵地吼叫，带着嘶哑的哀情。 他归去的时候遇到了雪崩，马被掩埋在雪中，情急之下他只得以顺势滚到了这块地方躲避，待雪填埋了洞口一半，才终于安全。他的后背因撞在山石上而摩擦出许多血痕，随着动作拉扯十分刺痛，他点了火，将湿透的外衫脱下烤干，又撕扯外衫下摆将身上的伤口潦草包裹。 伏湛之独坐在洞穴之中，长剑放在身侧，谨防一切危险的迫近。他沉静的眼睛跃动红焰，眉骨上仍结着一层薄霜，渐长成的面容令他像一只俊美的魑魅野怪，久居于险恶的雪山之中。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，他握剑看去，秋水般的光芒随之掠过他的眼睛，洞口掩埋的坚雪被外力打碎一地。雪青的影子从晦暗的洞口显露，洞内微暖的火光映出一张玉砌的脸，弧度姣美的眼睛望进来，恰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块。
伏湛之心中一跳，竟被那双眼睛摄住半刻，似一位误入的旅客，在梦中偶遇艳丽的香魂。他握着剑的手一松，才涌露出讶然：“师父，你怎么……” 赵无漪踏入洞穴，眼睛却更快地打量一圈，直到落到他的背上渗血的布料，才皱眉打断：“来替你收尸。” 伏湛之眼睛露出奇异的光芒，又很快收敛，只温和顺从地说：“让师父担心了，我没事，只是后背被擦伤了一些。” 赵无漪冷哼一声，以伏湛之的猜测，大抵是“谁会关心一个无关紧要之人”的含义，但她紧绷的面容终究微微一松，随之驻剑撩袍坐下。
洞穴空间局促，她坐下时便将近与伏湛之抵肩。 赵无漪横剑于膝，火光将她的容貌照得更盛，仿佛连昏暗洞穴都乍生光艳，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，像是冷泉击打在山石之上：“我一路过来看过，遇到雪崩的时候你把马放了，才不得已躲在这里过夜。” “……总归跑不过雪崩，不如给它一条自由的生路，我也容易自己想办法躲藏。”伏湛之轻声，“只是没想到还是被雪埋了。” 赵无漪不由冷笑：“不仅断送了它的命，你倒也选了一条与找死无异的路。”
伏湛之无言，已然习惯赵无漪如冷石般的性情，对于这般言语也不甚在意，他只将烘烤好的衣服披向赵无漪的肩上，赵无漪并不推拒。他们又安静下来了，似两尊冰雕相对，充斥无话可说的沉默，他们数年师徒惟有一些不言语的默契，亲近却像天堑之距，恭敬、服从、冷淡。
伏湛之不为这种沉默尴尬，赵无漪的出现已经令他浸在错愕的快乐之中，即便她再用冷峻的外壳伪饰，也确然在雪山之中寻找他，直到夜色灰暗，她终于觑见一道隐隐的火光。也许雪崩那瞬，天险山的万物轰鸣，坐在窗前的赵无漪也产生过一刻关于失去的触动。
他垂下眼睫，放在地上的手与赵无漪十分接近，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触碰。那距离那么近，也那么远，几乎要穷尽一生才能追逐握住，可他的恋慕如孱弱的秋草，随时因寒冬而枯败，他只愿永恒地伫立，望着雪青的影子。
在冰冷的洞穴中睡去，不知几时，师父平静的呼吸裹挟着风声渐渐远去，伏湛之又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。 熟悉又陌生的乳纱床帐似堆云，层叠笼罩着他褪色的幼齿十年。锦被柔软，熏香温馨，他陷在其中，但愿一梦不醒。
他的脚踝碰到一块温热的皮肤，尚且是稚嫩孩童的伏湛之从被窝里钻出脑袋，乌黑的头发蹭乱如鸟巢。躺在他侧的长兄伏衍伸出手将他捉住，对着他的乱发忍俊不禁。 伏湛之乌亮的眼睛映出伏衍的相貌，那是一个俊秀的青年，长眉星目，英姿飒然，与伏成轩年轻的样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，正蕴着年少的意气飞扬。他长伏湛之十岁，素来对幼弟十分宠爱，每逢冬日，畏寒的伏湛之总要赖进他的被窝，与他一起睡觉。他则将火炉烧暖，在为他讲曲折瑰丽的故事，由幼弟抱着自己静静睡去。
伏衍将伏湛之揽进怀中，一边缓缓续下故事：“……无方山首徒陆泉在竹林之中静立，每日他都依照着师父的教诲，谛听天地之道的声音。他素来天赋异禀、悟性过人，虽久居深山之中，其实早就有独步天下的武功，连他的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。可陆泉却从未真正得到天地之道的指点，他心中寂静，无欲无求，只为得到这一瞬间。”
“他应该去少林寺当和尚，或者去全真教当道士。”伏湛之插嘴奚落。
“一日陆泉依旧像往常一样去竹林，在第二个时辰时，一个女人出现了，带着一身伤痕遇到了他。她穿着黑衣，面容秀美，却总带着倔强冷淡的神色，陆泉救了她后，她却要陆泉的命。她是七杀门的首席柳如刀，奉命要来杀他，却中途被同伴暗害，才落得这样田地。她伤得太重，陆泉并不与她抗衡，只照顾她休养伤口。柳如刀一日日好起来，每一天她都会对陆泉出手一次，也一日比一日危险，陆泉却不动如山，任柳如刀对他百般挑衅。”
“终于有一日柳如刀伤好了。那天夜里陆泉为她做饭，柳如刀的刀就架在他的喉咙上，他叹了口气，对她说：请你先吃完这碗面吧，这是我为了给你死里逃生庆祝的。柳如刀坐下去，吃完了那碗面，其实，柳如刀在这些天中已经爱上温和仁善的陆泉，这碗面安定了她的心，也让她得以解脱，她活在杀人如麻的七杀门中并不快乐。她说：我不想杀你了，也不想杀人了。陆泉笑了起来，说：那请你留下吧。”
“但七杀门绝不容忍首席的背叛，那令他们颜面无光，更令培养她的门主无比震怒。柳如刀深知无法善了，不久，一夜她定住了陆泉的穴，独自一人一马，赶赴死局，七杀门的高手将她围住，就像宰杀离群的羊。”
伏衍绘声绘色，讲得跌宕起伏，伏湛之不由跟着面色紧张，抓住长兄的手臂。
“厮杀半程，陆泉终于冲破穴关，冲下山来，那是他第一次在江湖中出手，也是唯一一次，却照耀后世。他的武功横扫七杀门，绝顶的剑术照彻每个人的眼睛，那些高手尽数败在他的脚下。可他还是来得太晚了，等他驰入内围，将柳如刀救出，柳如刀已失血过多，香消玉殒了。陆泉跪于地上，不由哀泣不止，此时他终于知道，或在见到柳如刀的那一刻，柳如刀那浓厚的颜色已在他心中烙下永恒的印记，他对她的爱无关欲，只关缘，于是他寂静求道的人生，因此心驰神摇，再不能平静。”
“他当夜杀死了七杀门门主，为柳如刀报仇，听闻他在那一夜得到了天地的声音，获得了武学至高之道的启悟。但他却放弃一切，遁入空门。那些年他汲汲以求的武学之道，对于他来说已不再珍贵，他心已枯寂，只愿剃度僧侣，为柳如刀半生腥风血雨的业果渡厄，也为柳如刀的来生渡来平安喜乐。”
“啊……真去做和尚了。”伏湛之全没乱说中的高兴，只连声叹气，一副伤心的模样。 伏衍配合他道：“不错，这七杀门太过可恶，陆泉本应把他们全门上下一家老小全剿了去！” 伏湛之惊讶摆手：“……那也太过残忍！何况，父亲不是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么？” “因为我们湛之太善良了。”伏衍捉弄他，将伏湛之的头发揉了揉，“报仇雪恨本是天经地义。不过，许多人都说陆泉心性太薄弱了些，拥有绝世武功，却就此耽误青灯古佛。”
伏湛之如乌玉般清亮的眼睛，像一汪宁静的水，总有着悲悯的错觉。他卧在温软的床榻之上，品味这久远的故事，黯然神伤的僧者行走在竹林之中，留下垂泪的慈悲。他想着，久到伏衍以为他睡着了，便要吹灯躺下。
伏湛之稚嫩的声音缓缓响起：“如果是我，我愿意将我的生命替换给她，为她渡得一生远走天涯。杀会夺走生命，渡能救起生命，为此，只要做一个渡客，那样我就觉得满足。” 第十三章 伏湛之想抬手拂去，但那距离太近，他怕拂散了这片刻的真实。 落叶堆台，几度山风渐黄，那夜小雨早已干涸，血河洗涤一空，小院又萧萧落立在清寂无人的山崖。 伏湛之转醒时正是午后，窗口照进暖阳，屋中金光弥漫，久无人居的尘土也散去许多。他感到通身的筋骨都在作痛，裹紧的纱布，浓重的药味，雨夜中惊心动魄的厮杀从他的意识中闪过，回归他的记忆。 他还活着。伏湛之缓缓眨了眨眼睛，眼眶十分干涩，这才辨别出这并非又一个虚幻的梦境。 房门被打开了，他勉力侧头看去，却看到赵无漪端着煎好的药迈进门槛，乌发尽数绾在一根玉簪，露出莹润耳垂，眉眼一贯淬着冰霜。见到他醒来，赵无漪才微微扬眉，古井寒霜的眼睛泛出一丝光芒，顿时落在他身上。 伏湛之却闭上眼，将头转了过去，紧紧埋在枕头中。赵无漪看着他目无尊长的行径，皱了皱眉：“做什么？打不过没脸见我么？” 不待伏湛之回答，她自顾自端着药几步过来，将药碗放在床头桌上，碰出清脆的响声。似终于被这声音惊醒，伏湛之闷闷的声音才传来：“……徒弟以为还没醒。” 赵无漪寡淡的神色难得浮现无言，目光落在转过脸来的伏湛之。因恶战一场，在床榻卧了两日，他面色苍白，素静的脸上带着伤病的疲惫，像孱弱的玉兰，惟有一双眼睛仍明亮，在雪中沥过的温玉，不可摧折的坚韧。 她常为伏湛之那顽强又温顺的秉性感到诧异与微惑，就像看温养的花竟如梅骨劲韧。但她非惜花之人，只有冷酷的锻剑之心，甚至过于严苛的磨砺，将他掷于任何境地，任他碰撞南墙。但无论在什么时候，伏湛之的眼睛总像十年前一样蕴藏辉光明亮，永不消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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